秋季時趁著楓紅，到日本青森的奧入瀨溪旅行，沒想到當天遇到狂風驟雨，很多地區都封路了。領隊放我們下車走一小段拍照，不過橋下的楓樹峽谷全都被白霧壟罩，什麼都看不見。
可憐的長柄傘在強勁的風雨摧殘下，傘面開了花，一不小心就會握不住，褲管早已溼透。步履不穩地走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，我看著荒謬的景色，內心冒出一股奇妙的快樂，腦中突然想起蘇軾的〈定風波〉：
三月七日，沙湖道中遇雨，雨具先去，同行皆狼狽，余獨不覺。已而遂晴，故作此。
莫聽穿林打葉聲，何妨吟嘯且徐行。
竹杖芒鞋輕勝馬，誰怕？一蓑煙雨任平生。
料峭春風吹酒醒，微冷，山頭斜照卻相迎。
回首向來蕭瑟處，歸去，也無風雨也無晴。
我感覺自己似乎能夠窺伺到蘇軾當時寫這首詩的心境了。一個人能在這種情況下，寫出如此狂放豁達的心境，表示他的人生，一定曾經遭遇過夠大的挫折，大到足以徹底摧毀自我的程度吧。
台北前陣子舉辦故宮一甲子紀念展，沒想到我又在現場，偶然遇到了蘇軾的另一個作品：〈寒食帖〉。
不熟悉歷史與書法的我，厚臉皮地在旁邊偷聽故宮團體導覽員的解說，才理解了蘇軾的生平背景－－年紀輕輕就滿腹才華的天才、備受期望的新星，中舉後還沒赴京，母親就去世了；上任後好幾度因為政黨鬥爭被陷害，不斷地被流放偏鄉僻壤，爸爸與妻子也在過程中相繼病逝了。
途中有一次，好不容易終於有機會再度回到朝廷，結果回去沒多久，他又被陷害而貶到更遠的偏鄉，只能靠別人借來的田自己耕種生活。本以為他可以在該地善終，於是修建了一間房子想要當臨終的住所，沒想到後來居然還能再被貶到更遠的海南島，爾後病逝於最南方，始終沒能回到故鄉。
我聽說據說蘇軾所到之處，都受到人民愛戴，而且很喜歡美食。當時，某地人民不愛吃豬肉，因為覺得豬有腥味，蘇軾便教他們烹肉的方法，後來人們為了感念他，便將這種作法取名為「東坡肉」。
看著〈寒食帖〉的真跡，我居然從那些大小與長短不一的字－－大大的「破竈」與「哭窮」，壓抑糾結的「苦」、蕭瑟的「吹不起」等字跡，讀取到了一股濃濃地情感。是無可奈何，於是苦中自嘲；是勞病窮苦，悲憤卻無人能訴；是歷經了風霜以後，卻仍對萬事萬物帶有熱情與感性的強韌生命力。
這份情感讓我很動容，看著忍不住想流淚，內心驚嘆：為什麼一個人被命運折磨成這樣，居然還可以保有這麼強大的、對生命的包容與感性！？
將展覽逛了一圈，回家前我又再跑去排隊，仔細地看了一次〈寒食帖〉，才依依不捨地離場，情緒依舊迴盪在我心裡。
我覺得真的好厲害。千年前的古人內心的情感，居然可以透過生前留下的作品，跨越時空與背景的隔閡，到現在仍感動一大群人。而我似乎也被這股力量鼓舞了，感覺自己眼下的煩惱與傷心，似乎也不過爾爾，可以放手讓它們離開，去迎接新的生活了。
好美，好美。